伴侶契約

簡介伴侶盟民法修正草案之伴侶契約

作者:朱一宸 (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監事)

一、為什麼要訂立「伴侶契約」?「伴侶契約」是什麼?又有什麼效用呢?

先從契約開始說起吧。

我們的日常生活中無時無刻地都在從事訂定契約的行為,並且,因為我們已經很習慣於此,所以很多時候我們確信只要做了某些特定的行為應該就可以產生一定的效果,好比說,你在趕著上班的早晨,先在便利商店拿了一個三明治和一瓶飲料走到櫃台付了49元後邊吃邊等公車,上公車時你看著「上車投錢」而刷了一下悠遊聯名卡。這短短的幾個動作間,你已經成立了至少兩個以上的「契約」,也就是說,契約其實沒有我們想象中的複雜,而你之所以不會如租房或買車時那般仔細研究契約內容,其實就是因為你確信只要你這麼做了,你預期的效果就會實現,例如:獲得你的早餐以及被載送到你的辦公處所。

契約的成立多數其實並不需要白紙黑字的寫下來,但是有時候為求慎重,並且期待藉由契約內容建立訂約人間特定的討論範圍,所以我們開始學習用語言傳遞溝通彼此的期待,並藉由文字的紀錄促使約定事項能有經緯可據。伴侶契約的主要目的就是讓結為伴侶的雙方,能夠自主地約定彼此關係的內涵,包括彼此間關於身分和財產的重要約定,都需要當事人具備完整的締約能力、發揮對彼此關係的想像,相互溝通協商,才能自主且平等地締結伴侶契約,從而實現彼此對未來的想望。

也許有人會質疑,一段因某種情感而生的關係的建立,如果需要透過字據的訂定才能被實踐,是否多了些市儈而少了些真摯呢?其實,認定一個人,給予對方情感上的支持 、經濟上的照顧作為交換承諾的一種形式,在許許多多的故事裡,都是最溫柔踏實的付出,無論那是浪漫愛情、莫逆之交、義結金蘭、伯樂赤兔、或他鄉故知。

我們恐懼在生時談死,不是確信死亡尚遠,而是恐懼未知。但生時不談死後事,死亡來臨時,你要如何表達你最後的意志呢?從相互認定願意結為彼此伴侶之時起,總是有很多的未來需要好好的預先去做安排,關於未來的你、未來的你們以及更多的以後等等。我們從來就不確定自己或對方是否能夠陪伴彼此到最後,就像契約約定內容並非一經簽定就不能更改那樣,契約並不能在兩人關係陷入無法再溝通的泥淖時做為情感勒索的憑據,但是,在進入一段伴侶關係、「交出一部分的自己」的同時,如果雙方能先立下一份經過理性溝通後寫下的伴侶契約,至少在風雨來臨時,人們可以不致太過迷失方向吧。

二、誰可以締結伴侶契約?締結成為伴侶後會對原生家庭產生什麼影響嗎?

伴侶制度不以「性與生育子嗣」作為成家的主要目的,伴侶制度也不預設伴侶的結合須以「愛情」做為必要基礎,在這樣的前提下,伴侶的結合不僅不限性別,亦不以伴侶間有性關係為必要,在這樣的架構下,只要兩個人,具有締結契約的行為能力,理解將來彼此因身分關係的建立,需要付出與承擔的責任,而願意承諾相互照顧、組成家庭,就可以登記成為伴侶。

依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伴侶盟)民法修正草案(下稱伴侶盟草案)第1058條之1的規定,不限性別,滿二十歲,未受監護或輔助宣告,並且不在婚姻或伴侶制度中的任兩個人,只要不是直系血親,就可以簽立伴侶契約約定彼此的權利義務關係,並向戶政機關登記為伴侶。

締結成為伴侶後,這份綜合身分與財產的契約,就跟大多數的契約一樣,是存在於兩個締約當事人之間。在親屬關係上,伴侶制度相異於婚姻,較強調兩個個體的結合,伴侶雙方原生家庭的親人們並不會「在法律上自動地」與締約的他方伴侶產生姻親關係;值得一提的是,我們生活中俗稱為公婆媳婿姑嫂叔伯等以婚姻為中心,延伸建立起親屬關係的這些「姻親」們,彼此間在現行法律上的權利義務關係事實上並不特別緊密。沒有法律上的姻親關係,並不妨礙當事人與伴侶他方的親人進行親密的互動。如果特別希望建立法律上姻親關係,那麼當事人也可以就選擇結婚而非登記為伴侶。

三、如果我們即將登記成為伴侶了,契約中是否有「一定要約定的事項」,又可以約定到什麼程度呢?

依伴侶盟草案第1058條之3的規定,締結伴侶關係,應以書面為之,並向戶政機關為伴侶之登記;伴侶契約內容有變更時,亦同。簡單來說,就是希望計劃結為伴侶的人們可以文字書明彼此的權利義務關係(也就是伴侶契約),然後再向戶政機關登記,使彼此於「法律上關係」正式生效。契約並非一經登記就不能再改變,締約雙方仍可隨時協調變更約定的內容,調整後再向戶政機關更改登記即可。

至於契約中是否有一定要約定的事項,以及可以約定到怎樣的程度,原則上還是回到訂定契約的原則。基於「契約相對性」原則,契約只對締約的兩人相互間產生法律上效果,所以只要兩人具備有一般人的思慮程度,並且是出於自由意志、沒有外力脅迫下所訂的契約,都是有效的,所以究竟要約定哪些項目,要約定到多細節的事項都是伴侶們可以自行商議決定的。從伴侶住所、伴侶財產制、家庭生活費用、子女扶養費用、家務分工事項、零用金等到遺產繼承,皆可協議並依雙方意願約定。

但仍然有些特殊的情形可能會讓約定內容的一部分或全部產生法律效果上的瑕疵,例如:如果締約時締約人中有一方因精神狀況欠佳而有行為能力上的欠缺,又如,約定的內容根本不可能實現,又或者對締約人一方顯然太不公平,締約人若無法自行協議變更,則可能可以尋求法院的協助介入與調整(參伴侶盟草案第1058條之2)。

四、如果我們在契約中約定的事情,沒有在我們的關係存續中實現,或者,有一方違反了當初約定的內容,會怎麼樣?

我們期待伴侶們,是在雙方平等、尊重、自主協商並負責的基礎上簽訂伴侶契約,但實際生活中,人們的社會處境、思考與行為模式存在許多差異,當時當刻所訂定的理想伴侶契約,不一定能夠全然符合前述那種平等尊重的理想,而且,人是關係中的有機體,也不可能恆久不變。

沒有實現的承諾,或者違背承諾,排遣了情感上的失落與背叛感後,現實人生中的伴侶關係還是得繼續找到出口:溝通與改變,或者放手。

常見親密關係在熱戀期間甜蜜如膠似漆,關係中的當事人因為「愛」的衝動或依賴、經濟地位不對等、教育水平或者法律知識不同等種種原因,的確很有可能在那個當下出於「自願」簽下對自己嚴重不利及不公平的契約,然而法律或契約都不是情感保險,亦不能讓感情永遠保鮮,關係中的人不斷的微調,締約人也有可能在日後意識到伴侶關係的調整必要。

伴侶契約如有前述的傾斜情形,而締約人又無法藉由自行溝通變更契約內容時,應該還是要讓締約人有機會請求法院適時介入調整當事人所訂契約內容並決定其效力,增加再溝通的機會與場域。

如果雙方經過如此歷程仍然沒有辦法協調出可能的改變,則原則上仍然回到當初契約訂定的內容是否有約定違反效果,例如以特定的方式道歉或者以其他方式補償,來決定違反伴侶契約的效果。若該項約定有顯失公平的情形,亦可請求法院的介入協助。或者,在夢想破碎前止步,選擇結束一段關係,理清彼此在關係中漸漸累積的權利義務的最後一哩路,而後分道而行,也是誠實面對生命的一種選擇。

五、如果我們都沒有約定,會怎麼樣?

為將來理性而完善的約定彼此的身分與財產關係當然是最理想的狀態,但若是真的漏而未約,或者在締約當時沒有意識到需要在伴侶契約中約定者,也不會完全失去伴侶關係在法律面的基礎保障。

伴侶盟草案增訂「伴侶制度」,即是在既有民法親屬編架構下新增一章,明定伴侶主體資格、成立生效要件、權利義務、伴侶財產制、收養子女、繼承、伴侶關係終止原因及方式等規定,即在訂定伴侶關係成立之後,雙方最低限度的權利義務保障,換句話說,如果伴侶於關係締結時有明確的約定,則尊重當事人之約定內容,嗣後若兩方同意變更也可以再為變更。

舉例來說,伴侶若沒有約定財產制,則權利義務回到法定最低標準,即以分別財產制為法定財產制(可參伴侶盟草案第1058條之5),又如伴侶未約定繼承權利及應繼份之比例者,伴侶於繼承時的順位與應繼份則準用配偶之規定(參伴侶盟草案第1058條之10)。

另在家務分擔方面,我們肯認伴侶為家庭所提供之家務勞動之價值,故在伴侶關係終止時,賦予付出勞動者得向他方請求償還其因此所受利益之權利(可參伴侶盟草案第1058條之6)。

六、聚有時,散亦有時

伴侶關係的結束,可以透過兩人協議並向戶政機關登記終止,也允許單方提出終止。

我們知道親密關係即便歷經山盟海誓,結了婚等等,也還是有滄海桑田的可能,畢竟法律無法約束人類情感。或許很多人還是對於一方可以片面終止關係的伴侶制度設計感到不安(參伴侶盟民法修正案第1058條之11及第1058條之12),然而捫心自問,人類情感的現實不就是如此?當情感不再,承諾不再,法律設下再多的限制或懲罰,都無法挽回已經變調的幸福。

因此,我們認為,只要雙方能夠在財產上做出清算,處理、約定好子女未來的教養安排,關係的存續應該回歸由當事人自行決定。伴侶制度的設計是為了保障兩人關係存續期間共同生活、相互照顧所需的各項權利與義務,而不是為了保證、也無法保障伴侶之間的情感與承諾永遠不變。

最後,為了避免「夢做完了,還是雙手空空什麼都沒有」的悲劇情節發生,我們建議,伴侶們不妨在關係建立的過程中,就持平考慮將來的各種可能並預作打算,即便哪天有誰先離開了,留下的,或未走的,一樣能夠繼續成長、蛻變成為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