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成家,草根立法 文/許秀雯

多元成家,草根立法
文/許秀雯 (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理事長,執業律師)

*本文依據作者於世新大學 2012/12/28(五)舉辦之「性/別多元之實踐與挑戰」研討會發言內容潤飾改寫而成

簡介伴侶盟的組織與草案

大家好,首先我花一點時間介紹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伴侶盟)這個組織及伴侶盟提出的多元成家民法修正草案。

伴侶盟最初成立於2009年底,集結了台灣多個重要的婦女、同志、性別社團及許多熱情的個人,歷經兩年半的共識凝聚、研究討論與準備工作,伴侶盟在2012年7月公布自主草擬的「婚姻平權、伴侶、家屬」制度的民法修正草案以進行公眾意見諮詢,2012年8月組織正式登記為獨立的社團法人,以「自由戀愛,平等成家」為宗旨,持續倡議、推動民法婚姻家庭制度的修法,2012年9月發起「多元成家,我支持」百萬連署(註1),華語歌壇重量級歌手張惠妹是連署起跑的第一人,其後諸多社會各界人士與公眾人物亦加入響應連署的行列。伴侶盟預計於2013年9月將草案送進立法院審議 。

為什麼伴侶盟要推動多元成家民法修正草案?

我想我們之中絕大多數人都同意,現行的婚姻與家庭制度並不公平,這個不公平至少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一、 排除性: 現行婚姻制度只承認「一男一女,一夫一妻」的組合形式,排除多元性別,也不承認婚姻之外其他的結合形式。

二、婚姻意義的壟斷性: 現行婚姻制度的意義被主流文化操控界定為對於浪漫愛、對於「性與生殖」負責任的最高表現,此所以先上車之後還是要補票才不會引人非議,而未婚生子、單身或同居不婚皆背負社會污名。

三、現行婚姻體制,提供父權/異性戀性別階層秩序,以及性傾向、性別認同歧視的基礎,鞏固具壓迫性的性別階層秩序並合理化歧視。具體而言,現行婚姻體制的壓迫性包括:沒有進入異性戀婚姻體制或無法進入的人會遭致貶抑與歧視(單身歧視、性傾向歧視)、強制進入婚姻的壓力、犒賞保護進入婚姻的人(婚姻特權)、鞏固特定的性/別文化秩序(夫、妻、女婿、媳婦社會角色以及特定的性道德標準)。

現行的婚姻與家庭法律制度本身是壓迫來源,它不公平,具有排除性、壟斷性、特權性,因而成為我們運動的改革對象。那麼,要怎麼改呢? 我們認為法律制度除了應該要讓多元性別也可以有結婚的權利與自由,還應該要看見並承認婚姻以外、多元的結合形式,保障不同形式的家的組成。此所以伴侶盟推動「多元成家」民法修正草案的理由。

「多元成家」的意義

伴侶盟推出的草案包括三個不同的成家制度,我們自己經常戲稱為「三胞胎」法案。

婚姻平權

這三個不同的成家制度,第一個是「婚姻」,也就是「婚姻平權」的主張。為了宣傳上的便利以及與大眾溝通的需要,有時伴侶盟的文件會用「同性婚姻」此一簡化的表達方式,但精確以言,伴侶盟的草案推動的是「婚姻平權」而不僅是「同性婚姻」。

其實「同性」、「異性」這樣的用語在一定程度上仍然遵循著二元對立的性別界定模式,這個二元對立的性別觀對於跨性別、雙性人、性別不明者的壓迫甚鉅,因此我們的草案取消了現行婚姻制度規範中有關性別二分與性別相異性的用語及異性戀框架,改以性別中立的方式表達,例如男、女改稱「當事人」,夫妻改稱配偶,父母改稱雙親等等。此外,現行法男女訂婚、結婚年齡不一致的部份,也調整為一致,除了落實兩性平等的理念,也避免掉未來男同志與女同志可以合法訂婚、結婚年齡竟然不一致的荒謬現象。

從兩性平等走向多元性別的平等

前面提到伴侶盟的宗旨是希望台灣社會所有人,不分性別、性傾向、性別認同,都可以「自由戀愛,平等成家」,可以說,過往民法親屬編的修法是從「夫權、父權獨大」走向「兩性平等」,如今伴侶盟推出的多元家庭民法修正草案則進一步從「兩性」平等邁向「多元性別」的平等。這個家庭法律改革運動議題在婦運、同運裏有很多辯論,例如有人擔心LGBT運動追求進入「婚姻」制度,是否會被異性戀主流「同化」?或者,是不是應該主張「毀家廢婚」,採取一個在外觀上看起來更激進的立場?

就此,伴侶盟認為要打破異性戀婚姻的壟斷/特權,終止歧視再生產的方法,應該是要讓所有人都享有成家的自由與權利,除了同志等多元性別族群要有平等的婚姻自由(結婚權)之外,還應該同步推動有別於婚姻的制度,以便實質改革婚姻制度,並提供人們不同的成家選擇。因此,伴侶盟草案在「婚姻平權」的主張之外,還另外推出伴侶制及(多人)家屬制度。

伴侶制度

伴侶制度指的是,同在一起而能相互扶持的兩個成年人,無分性別、也不一定以性關係為必要基礎,均可以登記為伴侶,伴侶制比起婚姻有更具彈性、強調當事人協商的特色,伴侶與對方家人不會成立法律上姻親關係,這個設計有利於切斷以父系為中心的親屬關係與刻板性別角色的安排,相較於婚姻制度裏國家的高密度規範管制,伴侶制度強調的獨立、協商、好聚好散等精神,預計將讓國家退居人民親密關係第二線的角色。

家屬制度

至於家屬制度的改革,伴侶盟認為兩人或兩人以上,無論是好友、袍澤或者因為宗教或醫療、安養因素自主聚在一起、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們也可以選擇共同登記為家屬,在法律上成為彼此家人,互負扶養義務並且為了因應共同生活所需而有日常家務代理權等等。我們將民法第六章「家」舊瓶裝新酒,用「選擇家人」(chosen family)概念代替以血緣、婚姻親屬關係為主軸的家的想像、破除家長家屬的上下關係,並且不以兩人一組的親密關係為圭臬。

在2012/12/21伴侶盟主辦的「要婚姻,還要其他」 記者會上,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的教育推廣部主任許欣瑞即曾提及友伴家庭的形式,他說:「許多的家庭形式,都不是現行『婚姻』可以定義的家庭,熱線有位成員沒有跟家裡出櫃,對他來說唯一像家的地方,就是從大學就一起住的一對同志伴侶室友。他們就一直住在一起,像家人一樣,雖然這位成員一直單身,但這個家的確是他最穩固的關係。有任何問題或狀況,不管是身體的、心理的還是經濟上的,最能彼此扶持的就是彼此」。

在上述這個實例中,如果伴侶盟的草案版本順利立法通過,該對同志伴侶將可以依據自身意願與需求選擇結婚或登記為伴侶,與此同時,這三位同住的好朋友也可以另外共同登記為家屬,在法律上成為彼此家人。

草根立法的意義

伴侶盟自我定位我們的立法運動是「草根立法」,指的是,這是由下而上的立法。

在多元成家議題上,除了立法,司法一直也是可行的路徑,而立法與司法這兩個路徑在發展上往往是並行而非互斥的。加拿大、南非等國就是透過司法途徑成功爭取婚姻平權的例子。不過,並非所有國家都如此順利,美國1996年通過的捍衛婚姻法(Defense of Marriage Act,簡稱DOMA),在聯邦法層級將婚姻定義為一男一女的結合,並另規定各州無須承認他州的同性婚姻,其目的就是為了防堵夏威夷州可能出現有利於同性婚姻合法的判決,當時美國國會多數勢力因為擔心夏威夷州一旦通過同性婚姻合法,其他州也必須承認,因此有了DOMA。為了達成婚姻平權,一國究竟應採取司法或立法或其他途徑,有其歷史機緣與社會脈絡因素,而所有的路徑也都各有其成本與潛在風險,難以一蓋而論孰優孰劣(註2)。

伴侶盟目前因為資源、人力有限,所以選擇專注推動立法,採取立法運動路徑,是因為我們認為平權的實現不能依賴任何特定個人、政黨或組織,而必須藉由集體的行動、由下而上做起,我們期盼藉由組織工作以及社會對話,召喚出更多反抗的主體,藉由這樣的「草根立法」運動,才有可能真正改變一般民眾的想法, 並真正根除歧視。這是為什麼三年來,我們每一年都跑了超過80場各式演講座談、努力募款印文宣、辦活動、培力志工、發動群眾連署、用心經營伴盟臉書、部落格以便自己做媒體來積極發聲以突破主流媒體的限制。

在多元成家議題上,我們支持任何個人用司法行動反歧視、爭平等。然而,我們也知道司法個案與釋憲行動(「司法路徑」)仍有其制度上的局限性,司法路徑能處理的比較是「婚姻平權」的議題,衡諸伴侶盟多元成家的理想,我們判斷仍必須透過立法路徑,才有機會把我們草案中的伴侶制度與家屬制度等部份的改革一併放入社會倡議範疇並透過立法程序來實現。

差異與平等

一個更平等的社會往往也就是一個更容許差異被呈現的社會。知名的女同志女性主義理論家Monique Wittig曾說:「女同性戀不是女人……」,這是因為在我們的語言中使用「女人」一詞,所預設的女人往往是「異性戀」女人,因此如何保障「性/別差異可以被呈現」是重要的。考慮和既有制度接軌問題後,伴侶盟草案同時推出三套成家制度,而非單一制度,這是因為我們將目標定調為召喚出更多反抗的、運動的主體;伴侶盟多元成家的草案希望打開社會對家的想像。要求國家承認多元性別族群也有成家的權利,等於是要求國家在法律制度裏面進行「差異的承認與呈現」,因此伴侶盟的草案不應被誤解為是與主流異性戀婚姻家庭價值「同化」,伴侶盟要作的是消解歧視,而不是消解差異。

結語

在成家議題上,伴侶盟希望以法律作為婚姻家庭制度的改革工具,讓法律在社會生活中發揮反歧視的教育功能,在實質上與象徵意義上同時去鬆動、變異、取消、改寫異性戀/父權的結構,實現「自由戀愛,平等成家」的理想。

註1:「多元成家,我支持」連署活動網站http://tapcpr-petition.twbbs.org/

註2:參見許秀雯、簡至潔,2012 婚姻平權與多元家庭權益: 從沈潛蟄伏,到嶄露頭角的一年,該文預計收錄於台灣人權促進會2013年2月出版的「2012台灣人權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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